黑卒子

今秋我兒開始他小學一年級生的學校生活。妻和我本來以為好日子就要開始了，現在兒子有老師照料，我們可以擺脫被纏之苦，做一些自個兒的活，並以「吾家有男初上學」而感到欣慰。

豈知，兒子上學不到一個月，我們方才驚悟原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子上小學，妻和我好似也跟著讀一年級一般。現在，兒子學校每月的校曆，高高地用磁鐵黏在大冰箱的門上，全家的行事步調，一律跟著他的校曆走。

以前，我們服膺義大利教育家蒙特梭利（Maria Montessori ,1870-1952）的見解。她相信兒童有獨立創造的潛力，並有學習的衝動；同時最重要的是她主張兒童有被做為獨立個體對待的權力，不可以把孩子統統壓抑成一個模子，教成同一個樣。她非常瞧不起傳統的課堂，把「兒童像標本蝴蝶一樣釘死在各自的位置上」。於是她創造許多具有啟發功能的教具擺在教室的不同角落，讓孩子自己去摸索，老師只在教室巡看，伺機對個別的學生予以暗示和誘導，這就是台灣很多家長都熟悉的「角落學習」。

因為我們一直是蒙特梭利的信徒，所以，平常我們在家儘可能創造一個蒙特梭利的環境，基本上是放任孩子自我學習的，一雙兒女於是「很蒙特梭利」。直到兒子當小學生，我才發現會不會蒙特梭利「闖禍」了，儘管蒙女士的教育不只是理論，當時她實際的教學，真正協助了許多在學習上有障礙的孩子。但是在她去世快半世紀的今日，她的教育理念即使是在先進如美國的國度裡，在它的制式教育體系下仍然乏人實踐。它就像一顆高貴的心靈，變成好像是一個烏托邦式學者發自內心的兒童人道主義。或許有很多學校標榜它，但卻少有人真的在乎它。

兒子上了幾天學，老師就對妻和我抱怨說兒子too independent，字面譯為太獨立了；，實際上是說他太沒規矩了。她特別在教室的黑板上掛了一個寫滿全班學生名字的表，每個學生的名字下面各有一個小袋子，每個紙袋裡各有綠藍紅三張小牌。第一節上課時，大家都從綠牌開始，學生若有不聽話或不守秩序，就取出一張牌，保持綠牌代表聽話的好孩子；藍牌次之；紅牌不乖。

兒子上學一個月，幾乎全是紅牌，妻與我本來不以為意，心想以我們過去的放任教育，角落學習，兒子比別的孩子沒有紀律感是意料中事，突然有一天，我發現孩子名下沒有牌子，我原先以為大概老師忘了放進去，好奇地問兒子今天為什麼沒牌，兒子回答說：「大概是我太壞了，老師連個牌都不給我。」妻和我聽了非常驚訝，很害怕傷到兒子的自尊，甚至使他變得自棄，趕緊安慰他不是這樣，一定是老師搞掉的。豈知，連著幾天，兒子天天沒牌，妻和我開始有點慌，在一次家長諮商（parent’s conference）的時間問起老師，兒子果然猜得沒錯，老師說牌子是她拿掉的。

當時，妻和我對這種公然把標籤貼在孩子身上的教育暴力，並沒有直接對老師有何微詞，一則認為兒子一生將要遇到許多不一樣性格與要求的老師，這回破題兒遇上她，讓兒子學學紀律也不是壞事；再則心想我們的學區就只有這家小學有ESL（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亦即將英語當成第二種語言）的班級，兒子將在此班一年，一開始就搬出蒙特梭利來嚇唬她，不但有違師道，倘若老師心眼較小，恐怕兒子要受的罪還多著。我們只有委婉地向她反映，兒子很在乎那撈什子牌。意思是暗視她一直不給綠牌，算不上什麼教育；一個沒吃過蘋果的孩子怎麼會知道蘋果又香又甜呢？懇請她能手下留情，降低標準，偶爾賜綠牌一紙，稍做鼓勵，循循善誘，以竟其功。怎知道那老師不知變通，執法如山，兒子上學迄今已屆兩月，只有兩次綠牌，其中一次還是半天在戶外遠足，並有媽媽在旁盯梢，沒有機會搗蛋，僥倖贏得。

有一次，兒子放學忿忿不平地說道：「我說這Mrs. X實在太嚴肅了，今天我只是沒按她的意思塗顏色，她就翻臉，轉過頭去掀我的牌。」兒子雖然不到七歲，但是中國語言的駕馭能力確實驚人，他傳神地敘述自己的冤屈，讓妻與我又愛且憐，卻不知如何寬慰他。現在，妻與老師商量，每週到校兩次，當義工媽媽，雖然也為班上其他同學服務，主要是去看看兒子的學習態度。

類似這樣的教育暴力，在三十年前，我的小學生活裡屢見不鮮；我的中學老師還把班上每個人的智商分數長期地公告在黑板右側，與每位學生的姓名和月考成績並列，可謂「智商裸體」。求學期間每逢考試結束後，同學總會要求老師宣佈分數，一直到甘居正先生教我大一英文時，他拒絕當眾宣告，只讓每一位同學一個個上台看自己的成績。我見甘老師不憚其煩地一次次遮掩著成績簿，使上台的同學不能窺視他人的分數，他這樣照顧學生的自尊，我很受感動。後來我也擔任過一陣教席，當學生問我報成績時，我立刻想起甘老師，並且把他的風範傳下去。

直到現在，我們還是很擔心兒子會不會對上學產生恐懼，還算安慰的是大概我們平常讓他不那麼鑽牛角尖，兒子迄今好像還沒有被「施暴」的陰影。有一回我們全家到匹茲堡玩，兒子請了幾天假，說他很想念學校。

我問他：「你最想念誰？」他的回答居然是Mrs. X。

妻現在已儘量放下身邊的事，希望全力幫助兒子步上他一生中的第一個學程。情況還在發展，吉凶未卜。而令妻和我感慨的是制式教育對學生求同而不「惜異」的管理，恐怕將使孩子像同一個模具印出來的台灣紅龜粿一樣，多少珍貴而特異的性情、才情將被無情的模具剔除在外；這讓我想起大陸作家何立偉在他的一幅文人漫畫中，畫了一個綁著小辮子的稚氣小女生走進校門口。漫畫的旁白寫著：「學校就是聰聰明明的小孩走進去，傻傻笨笨小孩走出來的地方」。

事實上，確實有太多智慧高的人在小時候也不適應制式教育；英國首相，也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邱吉爾的小學老師對他的評語只有兩個字：「貪婪」。越來越多的歐美父母拒絕送小孩去制式學校上學，而請家教來家裡或自己充當教師教育孩子。

我想，蒙特梭利是很值得推崇的，他革命性地將教室的主角從老師變成學生；是很大膽的，此舉看似簡單，其實大不容易，它的實踐不單在是否服膺教育理念，而在於施教者必須有完全尊重學生為一獨立個體的體悟，同時，他必須打從心裡發出愛心與耐心，甚至放下身段向小朋友學習，如此才真是實踐蒙特梭利的精神。

蒙特梭利在台灣教改派和關心教育人士的「推銷」下，已經是一般媽媽都耳熟能詳的名詞了。許多幼稚園及教具也都以蒙氏之名行之，蒙氏之學似乎便成幼教顯學。

其實，蒙氏的軀殼學來不難，蒙氏的修持與精神卻求之不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