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比重

「小寶，你比較愛爸爸還是比較愛媽媽﹖」相信大多數的父母都曾這樣「刁難」過自己的小孩。這樣問者無心，答者隨意的對話，一般而言，大人小孩誰也不會當真。還有一種經常聽到，誰也不想認真思考的問題：「如果你和妻子（或先生）以及一個孩子同在一條船上，船快沉下了，你只能救一個人，你要救誰﹖」這樣殘酷的問題，確實曾經發生過，但是對於生活在美滿家庭裡的人來說，與其說不想，倒不如說不忍去思考這樣的問題；誰都不願承認，這麼倒霉的事會發生在自己的頭上。

這類問題，涉及的對象，一般都只限於小家庭裡的成員，很少人會無聊到把對象再擴及第三代，比如在船難的同時，除了妻兒之外，再添個祖父祖母。若真有人這麼不知趣地問了，恐怕不但得不到答案，還會被人誤會是否在下詛咒。

事實上，這樣的問題可以不必急著回答，但是卻不代表它不值得思考。船難事件的當時，在突發情況選擇了救誰，固然可以使愛的親疏程度立現；而在日常生活中，愛的等級也經常在不自覺之中得以顯現。

　也許你會回答「我愛母親和愛兒子都是滿分而不打折扣的。」但是，在生活上你為子女所付出的，與為父母親所付出的真的是一般多嗎﹖恐怕騙不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恕我大膽的推估，大多數人愛護子女、容忍子女、關心子女的指數，恐怕倍屣於對持自己的父母。

這樣的問題普遍地存在，卻很少被提到面上來討論，主要是它很少有糾紛，也不方便公開討論，通常不太被視為問題。父母偏愛子女，本是天性，正常的情況下，祖父母絕少因為子女偏愛孫子而醋勁大發，因為祖父母之偏愛自己的子女恐怕也是倍於對待曾祖父母。大同此心，又何忍苛求自己的子女一定要「溺老欺小」呢﹖

從動機上來分析，父母所以愛護關心子女是基於責任與期待；而子女愛護關心父母大約是基於道德與回饋。比較功利地說，養育子女多少有點為了自己，子女的將來有無限的可能；子女的榮耀也直接可以彰顯父母，子女的成就多少也為自己的晚年憑添一些保障。而子女孝順父母或許就沒有像愛護子女那麼具有積極性與前瞻性。大多數人孝順父母固然也都出自赤誠，但是在做法上也多僅止於社會道德上的約束、人倫的要求，其回饋父母的程度，也大約做到不引人物議為原則，而不若對待子女那般無怨無悔，勇往直前。倘若有人愛戴父母過前限，通常就被社會稱為孝順楷模而予以表揚了。此說聽來有點無情，但確與實況相差不多。試問，世間有多少「溺愛」子女的麼﹖換句話說，一般人對待子女大多是「完美主義」；對待父母恐怕則只是「交待主義」。中國古代的廿四孝，姑且不論是否真有其人其事，那只是個高標準，也只能算是特例，更何況是否有人真的「溺愛」父母，怕也不能以單一事件（孝行）做為考察。若從尋常生活事例做通盤的評估，所謂廿四孝是否個個都依然能念譽千古，獨享孝名，則未可知。

從實際的愛與關心的操作上來分析，父母愛護和關心子女的必要性，顯然比起愛護和關心父母要更為迫切。從嗷嗷待哺到「長成大樹一樣」，一個孩子所需要的愛和關心乃至操心，無論質與量可能都遠較一個老人要來得多。

　此外，由於兄弟姊妹輪流或一起照顧父母，也使得子女在實際以愛和關心來對待父母的操作上，容易有彼此期待甚至相互推諉的情形發生。無論這樣的推諉是出於無心或是出於惡意，多少都會影響到父母接受子女愛與關心的品質。

從家庭觀念特別深厚的中國社會來分析，恐怕一般身為祖字輩的老人，根本就認為子女好好地培植第三代是對自己的孝順項目之一，也視為自己不枉此生的條件之一。新生代若能光宗耀祖，即使自己稍被怠忽照顧，也是值得的。這樣的想法，使得以上嘗試闡述，存在於三代的愛的等級模糊化了，這樣的等級模糊化雖然毋寧說也是一種圓滿，但是在一個像台灣這樣老人社會福利並不健全的國家裡，老人晚年的求援系統可能只剩下子女一條線時，老人所能受的愛與關懷確實被孫輩佔據了大半，依然是一不爭的事實，也是一個目前正組小家庭、實際生產者的年輕人不得不思索而試圖稍做平衡的課題。

人是一種愛比較的動物，比官階、比錢財、比學歷、比才氣、比誰跑得快跳得遠，似乎什麼都要一比；即使自己無心一比，別人卻也不讓你清閒，一不小心就把你給比進去。這些比較，有的有意義，有的很無聊。或許有人會問，前述把一個人對父母的關懷與愛，拿來與對子女的關懷與愛做比較，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我想，一個較現實的問題是，關懷與愛是需要花時間的，是需要能量的，一個人在特定的時空中，所能使用的時間和發揮的能量顯然有其極限，在面對自己最親密的親人──妻兒（尤其指子女）與父母，其能量的分配確實也應該有合理化的必要。其目的不僅在於使接受關懷與愛的人受惠，也在於不為自己留下遺憾而內心感到平靜。在處理這樣感情付出的比重問題時，首先當然必須衡量子女或父母雙方在愛與關懷的接納上，是否有特殊的急迫性。比如，有智能不足、肢體殘障的子女、或有中風臥床的父母，其對愛與關懷的需求量顯然超過身體健康的另一方，此時，比重的拿捏就比較容易。當灺有特例，比如，友人的媽媽中風臥病長達二十八載方才別世，倘若在二十八年間，友人在愛與關懷的比重上完全重於母親，那麼，從母親臥病那天開始，直到母親仙逝，赫然長成的子女豈不失去太多的父愛﹖

理論上似乎如此，實際上顯然並不悲觀。愛與關懷的付出固然受到時間與能量限制，但是愛與關懷的力量卻充滿了感染力、擴散力與滲透力。友人二十八年之間服侍母親於病榻旁，實際上也等於對自己的子女長期地示範了，比課業更重要的愛的教育與人格教育。子女非常真實地從父母親之對待祖母，學習到的細心、容忍 分享了來自父親與祖母在親情交流上的喜樂，也將比一較人更早體悟生死的奧秘與生命的意義，這樣的資產將足以讓孩子享用一生。

這樣感情比重的處理，比較複雜的是子女與父母雙方，在愛與關懷的接納上，均同時有特殊的急迫性，或均沒有特殊的急迫性。

比如，我的一位長輩，父親年逾九旬，母親也屆八十，顯然均有愛與關懷的急迫性；而他的兒子因智能殘缺也需要特別照顧，每年春節我必到府拜年，我看到長輩面對的已經不是感情比重配的問題；而是感情付出能量透支的問題。

大多數人的情況都是屬於後者，子女與父母都還康健，愛與關懷的分配上游刃度有很大的空間，處理上需要的則是更多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