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角落蹲著一個黑人,他捲曲著身子,雙手矇著臉,拼命的大哭,哭的聲音非常的悽慘、悲慟。
不一會兒,他漸漸挺直那魁梧碩壯的身軀,手伸進褲袋,掏出幾張手紙,擦著滿臉的淚水和鼻涕。邊擦邊哭,好像沒有準備停止的樣子。
陸陸續續的有三兩個人走近他,似乎要向前寬慰,不過看他哭得如此傷心,好像又插不上手。
我注意他好一會兒了,心裡想:或許是他的親人去世了,讓他這麼悲傷吧!
是他的兒子、妻子﹖或是他的父親母親呢﹖
急診室就像是陽世與陰間的接駁站,不少人等不及與親人告別,就在這裡匆匆步上黃泉。
他的哭聲實在驚人,我好奇的走近他,發現他一身名牌的衣褲,手上還戴著一只勞力士錶,看起挺闊綽的。我猜想他,肯定是失去了最親愛的人。
「先生!你怎麼啦﹖」我拍拍他接著問:
「有甚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嗎﹖」
他抬起頭來,用手擦拭臉上的淚水,然後哽咽地說:
「是的,醫生你知道嗎﹖這三年來我省吃儉用,買了一部積架(Jaguar)車,我視它為最珍貴的寶物,沒想到今天早上卻在十五街叉口發生了車禍,我的寶貝積架撞爛了,我一切都完了...完了...」接著他如喪考妣,哭得更起勁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嚎哭,竟然是為了一部積架的名車。
我們在醫院工作的人,每天目睹生生死死,有的是長期病臥在床,受到慢性疾病折磨、日夜掙扎在生死之間,有的是死於非命,讓家屬措手不及;他們都不免哀慟哭泣,可是就從來沒見過有人哭得像這位仁兄這麼傷心的。
親人過世時,東方人容易哭得死去活來,大概是情感表達的差異,大多數的美國人似乎對死亡不再那麼悲傷。家人不幸過世時,他們的親人多半會在病房旁邊,默讀聖經,為死者禱告,祈求死者安息,很少看到有人在病房內哀號。親人往生之後,家屬將死者送往附近殯儀館、修飾儀容,供人瞻仰,而後安葬,整套制式作業一般做得讓人滿意而不致於過於悲傷。
眼前這位黑人朋友,為了一部車子竟哭成這個樣子,使我不禁感慨,難道人亡還不如車毀嗎﹖「醫」門聖地,竟然有人在此因為「車毀」而大慟,實在對成天為「人命」打拼的我們,構成極大的污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