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春鴻
姊從美國回來省親,她念念不忘要家人陪她一起到兒時舊居去會一會童年玩伴及一些老鄰居。
「我想再見一見那個每天早上在巷口拉著嗓門兒朗誦英文課文的男孩。」她說。
她偶爾會不經意的透露,那個晨讀的男孩是她初戀的對象,而且堅信男孩的晨讀,是唸給她聽的。
舊家鄰友中,最讓我們懷念的是一個趙姓的大家族,幾乎我們的童年回憶,都跟這個家族的成員有某些聯繫。這個晨讀的男孩就是趙家的孩子。
我們都還在玩泥巴、跳格子、過五關、賭天九牌的日子裡,高雄可以說是鄰近城鎮居民眼中淘金的地方,也可以說是南台灣冒險家的天堂。到了高雄,雖然不能一夕致富,但是這個港都似乎都發給外來移民一張保單只要你肯做,打狗城就會給你一片天空,享受豔陽。因此,在謀生不易的鄉鎮裡待著的年輕人,只要稍有企圖心,到高雄闖天下便足唯一的選擇。目前在港都蔚為一股勢力的所謂「澎湖幫」、「北門派」等,就是這樣形成的。趙姓大家族正是當時澎湖人移居高雄的一個縮影,我們在趙家子弟處事的蛛絲馬跡中,多少可以看到來自大海的子民所散發出來的種種特別的性格。
重訪舊居的前一天晚上,姊和家人一起像玩拼圖遊戲般的重組一些童年的印象。
外地人移居大都市總是比較克難的。趙家五兄弟、四姊妹和兩位長者都夥居在一個屋簷下,九個孩子七個已經嫁娶了,連同孫輩,如果扳指頭沒算錯的話,這一落屋子至少住了五十個人。我們再怎麼回想,都想不起這五十個人的大家族,誰曾經跟誰吵過架。由這一點看,任誰都要為趙家兩者脫帽敬禮,他們一定在家政的經營上有過人的領導統御能力,以至於可以維持一家的和諧。
最近讀到名儒張載在《張載集.橫渠易說》中的一段話,似乎為趙家理家之道找到一個註腳。這段話是這麼說的:「家人道在於烹爨,一家之政,樂不樂、乎不乎皆繫乎此。」趙家每日三餐都要席開五大桌,吃一口灶煮出來的飯。廚房由趙奶奶總管,幾個媳婦各司其職,每天都像吃喜酒「辦桌」一樣。我們家幾個孩子偶爾會去他們的桌邊軋一角;每回都是齒頰留香,滿腹而歸。
我們努力的回想趙家在他那落大厝下,曾經做過的一些行業。老大開男性理髮店、三媳婦開女子燙髮美容院、趙爺爺奶奶一直經營米店,兼賣花生油,老二夫婦開洗衣店、老二擺過「渡小月」賣切仔麵、老四踩三輪車、大女兒開冰果室、二女兒賣過豬肉,也開過青菜舖,還兼賣家用電器。夏天一到,趙爺爺會搬出他的刨冰機賣四果冰、蜜豆冰,還會削甘蔗榨汁。冬天改賣紅豆湯、花生湯和日式麻薯。趙奶奶是三太子的代言人,晚上在小神壇為善男信女排紛解難。其中還有一些行業是應時開設的,比如清明之前「擦」潤餅(春捲)皮、賣潤餅卷;中秋賣月餅;端午包粽子;春節賣春聯。那一陣子台灣流行組少女歌舞團到日本、東南亞巡迴演出,趙家三女兒曾經自任總教頭,招募了一群妙齡少女,在舊居附近賃一小屋,每日操練。我最喜歡蹲在那日式宿舍的木板階梯上,看著團員穿水兵服,揮舞著木製的槍桿,載歌載舞的,經常看得忘了回去吃飯。
據大家說,我從小就愛跟趙家老五玩。老五也就是姊口中那個晨讀的男孩。他唸完小學就輟學了,但是他似乎很有主見的自學外語,五0年代的高雄,七賢三路整條街幾乎都是供美國大兵度假的酒吧,老五的英語在這裡派上用場。我既然是他的徒弟,總要從「師父」身上學點工夫,那首「哦卡羅」就是他教我唱的,姊說在趙家嫁女兒時,我還登合唱了這首歌。
老五跟美國大兵混熬了,也兼賣一些美國大兵的隨身物。父親每晚收聽日本新聞和能劇的短波收音機,就是因他介紹買到手的,我最寶貝的軍用望遠鏡,也是父親向他購得送我的。老五因為懂英語,又與美國大兵相處而眼界大開,後來跑商船去了。
老二開的洗衣店也跟我有緣。記得他的小店有一架專燙衣服的蒸氣機,我喜歡看他燙衣服時神氣的樣子。一把熨斗在他的手上,就像一把青龍劍般的,舞來飛去,煞是好看。每次我去找他,他就會在蒸氣機漏斗狀的小出氣孔上擺上一只雞蛋,不一會兒,雞蛋熟了,他就遞給我吃。因為我「黏」他太緊,有一回,他的熨斗抹到我的臉頰,害得我哇哇大哭,趙奶奶趕緊用「土紙」(冥紙)沾土米酒敷在我的臉上,涼涼的感覺確能除疼,但是一會兒酒水褪了,我又大哭如故。
小時候,母親帶我到趙家老大開的理髮店「剃頭」,總要囑咐老大幫我理個像日本太子浩宮德仁一樣的「日本頭」,像西瓜皮一樣的。我記得理髮時是坐在理髮椅兩手把架起的一塊洗衣板上。老大理髮很專心,但可能因為太專注了,常會打噴嚏,我好幾次向媽抱怨,賺他髒。媽說,理髮不比買東西,東西不在趙家買,只要不被撞見,不礙事;而到別處理了髮,總要出門的,讓趙家看到了,會不好意思的。也正因此,我們搬離舊家之前,我的剃頭師傅只有一個,就是趙老大。儘管我嫌他的噴嚏髒,但是我還是情願到他那兒理髮的,因為每次理完頭髮,趙老大都會送我一個蠟ㄤ仔做獎品。
趙老大的太太是一個勤快而木訥的女子,但是旁人幾乎不留見過她與夫婿交談過。鄰居間有個傳說,因為她的長相不怎麼動人,當初與趙老大「對看」(相親)的時候,她父親要較具姿色的妹妹「出場代打」。過門之後,趙老大當然發現新娘被掉了包,不過,趙老大顯然比媳婦還要老實,居然也能悶不吭聲,但是心中「鬱卒」可想而知。鄰居間把這個傳說當成他們夫婦二人在公開場合不交談的原因,誰也從未去求證過。儘管如此,趙老大還是跟媳婦生了好幾個孩子,趙爺爺奶奶對此傳說雖或有耳聞,但又有什麼比「生一群孩子」更有力的反證呢?他們也只有做個又癡又聾的阿家翁了。
趙家大媳婦過門之後,顯然知道自己的處境,在大家族裡總帶頭幹粗活兒,她經常一身潔白的粗布洋裝,即使在廚房燒一種多煙的原子炭,她也能奇蹟地讓白衫不沾一塵,做起事來任勞任怨。博得娌的愛戴,贏得姑翁的疼惜,大家都說大媳婦好,即使有新娘掉包事件,趙老大又怎麼開得了口呢?
大媳婦有時候會到我家接電話或借打電話,她聽完電話,習慣把話筒直擺,過一會兒,大家正奇怪,怎麼大半天沒聽到電話響,才發現原來是她未將電話掛斷。於是,只要她一打過電話,母親總會微笑的要我去把話筒掛好。
童年對節日的印象既鮮明又充滿期待,主要也跟趙家有關。
接近清明,趙家就開始「擦」潤餅皮,趙家一位幹刑警的女婿會來幫忙。這個女婿是警局少年組組長,專門「修理」不良少年。趙家老四有一陣子不學好,成天打撞球、學抽煙,他的姊夫會取出身邊的手銬,把他像狗一樣栓在水龍頭上,一天只准他喝自來水。我母親常會前去求情,讓他恢復自由。老四為了感恩,只要母親招三輪車,他會搶著來拉,而且不收車錢。刑警女婿「擦」潤餅皮的技術是一流的,他手抓一團麵,在空中抖呀抖的,然後「擦」在一塊燒熱的圓形鐵板上。我跟姊們一放學就守在鐵板邊,當麵皮的圓沿往上翹時,緩緩地將皮撕下來。撕得太快會把麵皮撕破:動作太慢,手指頭會被鐵板燙著,二姊說,她因為太專注了,有時候會流口水。由於我們努力工作,童年我們吃的潤餅皮都是趙家免費供應的。
端午節前,趙家奶奶按例要動員家族一起包粽子出售,街坊在端午吃的粽子,幾乎部是趙家出品的,母親常說,她到現在都不會包粽子,都是趙家不讓她有練習的機會。
記憶中,趙家在端午前會買來一大籠生鹹蛋,這時候,我們就開始趕去幫閒。孩子們從蛋籠將鹹蛋一個個取出,打在一個鋁製的浴盆裡,盆裡一股香香鹹鹹的味道衝鼻而來;一粒粒黃澄澄的蛋黃載沉載浮,很有趣味。我們要慢慢的把蛋黃撈起來,再用一支竹片將蛋黃對半切開。那時候大家比較節省,一個粽子只包半粒蛋黃。包粽子的工作,趙奶奶一向不暇他手的,非得出她和親自調教的女兒媳婦動手不可。我們分過了蛋黃之後,就會到趙家廚房等著粽子出爐,除了可以拿一串粽子回家之外,還可以分得一些生鹹蛋清(白),母親將蛋白加上蔥花一起煎來配稀飯,滋味不錯。
趙爺爺的毛筆字還過得去,春節一到,他會大展身手,賣起春聯。我家小孩放了學就站在他身旁欣賞他寫字的架式。沾墨、懸腕、運筆、收筆,每一個動作都十分瀟灑。他會很樂意的應我們的要求。讓姊和我也試著寫寫單字。大家很興奮地提筆沾著小碟上的金粉汁,寫個「春」、「滿」、「福」字。趙爺爺說,只要我們寫的字賣出去十個以上,我們就可以免費挑一幅春聯回家,因此,我們還要向顧客「推銷」自己為的字。
趙家簡直是街坊的7-eleven,幾乎大家的消費都在他們那一大落房子進行,他們所經營的各種行業,也都是孩子們的好奇屋。我甚至不認為那時候的我們是一群孩子,因為穿梭在趙家宅院裡,他們似乎也沒把我們看成孩子。記憶中,他們一家人沒有一天不在工作,不但大人工作,也讓孩子們參與工作,所賺的每一個錢,都是因勞作得來的,每一個錢都沾著汗水。
錢雖然賺得心安理得,花得倒也淋漓痛快。趙家女兒,白天賣豬肉擺菜攤;晚上會請人來家裡修指甲塗蔻丹;二媳婦白天忙著替人洗衣服、曬被單,她穿著薄紗,經常汗流透背:晚上她會跟老公上夜總會跳阿哥哥。生意做得順當,電視冰箱買回來,享受現代生活;生意出了差錯,分期付款的家電被扛回去,也不覺得丟臉。起落浮沉,對於來自大海的子民,看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儘管子女眾多,趙爺爺和趙奶奶好像也不怎麼費力氣教子,他們就像義大利教育家蒙特梭利一樣,提供了-個學習的環境,讓孩子們自己在不同的角落學習,趙家的學習環境顯然就日二個勞作的環境。顏之推在牠的《顏氏家訓》卷一《教子》中說:「人之愛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趙家的孩子雖也有賢俊頑魯之別,但我們卻少看到趙爺爺奶奶對某人有特別賞愛矜憐偏寵的對待。家長式的教誨賞罰反而是透過兄長執行,這個系統頗有放任自治的精神。
印象中,趙家兒女對兩者都恭敬有如。老五跑船回來,趙爺爺和奶奶的行頭就全部換成舶來品,奶奶噴的是巴黎香水,爺爺穿的是義大利皮鞋,嘴上抽的是七九菸絲,讓鄰居們羨慕不已。
如今回想起來,童年在趙家的見聞,跟在我身上的不只是一些停仔腳的耳語及一些兒時的回憶,趙家給了我不少斷難磨滅的價值觀、人生觀。
趙家的孩子一年到頭穿的都是粗布衫,孫輩則只著一式的卡其布校服。直到現在,我總羞於裝扮自己,偶爾妻買給我什麼名牌衣服,穿在身上竟覺得不好意思。趙奶奶經常告訴兒孫,男孩子穿得再漂亮又有何用,重要的是要會賺錢,腦袋瓜子要靈光。她的男人哲學不只影響我,使我終年外表躐踏,也使我對跟我一樣不修邊幅的男人較感親切,而對那油頭粉面、西裝革履之徒不太能寄以信任。這個根深柢固的刻板印象,讓我在判斷上吃了很多虧。
我所看到的趙家人,幾乎每一分錢都是因勞務而得,這使我對身邊只要打通電話就能斗金入庫的人感到不屑,不把玩股票的人當朋友。我的道德觀裡,應該像趙家老二一樣,滿身大汗燙好每一件衣服賺得的錢才是光榮的。趙家人似乎告訴我錢就是一種信任,人們因為替別人完成一件勞務,而獲得他人的信仟,也因此取得金錢。這樣的觀念,後來我在亞當斯密的《資本論》中對貨幣的定義,居然找到類似的詮釋。但是理論終歸只是理論,如今,社會上那些擁有最多貨幣的人,根本不是累積最多別人信任的人。我對趙家以汗水換取金錢的印象,也使我至今不善理財,矯枉過正之餘,竟潛意識地視富人為敵,深信十富九俗,不與為伍。即使是過去的好友,如今他生財有道,竟富了起來,我就好像會一夕之間變得不知如何與他交談。
在社會工作了一段歲月,童年趙家所給予我的一些啟示與影響,當然已經不再那麼牢不可破了。我們終於回到了童年的故居,姊和我浩浩蕩蕩地開了三輛嶄新的轎車造訪趙家。我驚訝地發現兒時對趙家的印象,事隔廿餘年,竟然沒有多大改變。除了趙爺爺和趙奶奶已經歸西,趙老大還是手拿剃頭刀,在努力地打理著顧客的頭髮,趙大嫂木訥依舊地在廚房傻笑地招呼著我們,趙家大小各忙各的,都在勞動,只是豬肉舖變成檳榔攤,女子美髮院換成電動玩具店,大家都在忙著。
在舉世對工作與勞動不再那麼忠誠,休閒娛樂反而成為一門高深的學問的時候,我待在趙家大宅的門前彷彿發現了一塊活化石。
最令我落淚的是,這塊化石土還流著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