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族消長下的美國社會

洛客

在美國，倡導排斥不同種族及宗教的「仇恨」團體今年增加了百分之廿，全國現有474個之多。這些團體包括127個「三K黨」（Ku Klux Klan）、100新納粹黨（Neo-Nazi）、42個光頭黨（Skinhead），另有81個與「基督徒認同」（Christian Identity）運動有關的團體，包括伊斯蘭國（Nation of Islan）在內的12個黑人分離主義團體。三年前，在網際網路上只有一個宣傳以暴力對付少數族裔的網站，如今增至163個。

這種專事仇恨「非白人族裔」的團體，其實只是冰山一角，並不一定是最可怕的；倒是隱藏在白人內心的那一股「被入侵」的挫敗感日後將會如何演變，確是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白人雖然目前仍居美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但根據人口局的統計，到了2050年，白人的優勢將只剩下百分之五十三，事實上，在加州、新墨西哥州、夏威夷州等，根本不必等下半世紀，預計至遲到明年初，白人的優勢就會失守；接下來被白人列為「不保」的州還包括內華達州、德州、馬里蘭州、紐澤西州等。華盛頓郵報引述美國社會歷史學家的研究指出，非白人的急速湧入，將使美國在下半世紀變成沒有任何族群擁有「大多數」地位的情勢，從而造成「白人大潰逃」的悲情。

白人為什麼要「潰逃」呢？這多少可以在美國的新移民身上找到答案。過去移民到美國來的各族裔，多少都有同化的意願，但如今新移民似乎多以護衛各自種族文化為傲，有極大的比例甚至根本不會說英語。這種「離心」的趨勢白人看來是什麼滋味不言而喻。於是他們選擇了遠走他州的遷徙路，紛紛搬到中西部僻靜的小城。根據統計，1990-1995年間，從紐約及洛杉磯共遷出200萬土生土長的美國人。

為什麼早年的移民希望被美國同化的意願較高，而輓近的移民則多樹立自己的種族文化呢？這是一個非常複雜而又私密的問題，對於美國華裔移民來說，這或許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一部中國近代史可以說是一部喪權辱國的歷史，恰恰相反地，在中國人的民族自信心最低落的一百年間，卻是美國人在國際最揚眉吐氣的時代。1880年代以降，美國逐漸變成一個工業大國，尤其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就一步步走向大城市大工業的國家。1869年，第一條橫越美國大陸的鐵路興建完工；而過了25年，1894年中國發生甲午戰爭，開始走霉運。1850年代以後，美國已經出現安裝有升降機的14層大樓；而過了半世紀，1918年中國才有「五四運動」，知識份子高喊「德先生」與「賽先生」。從現代化及物質文明的角度看，我們很容易可以揣摩得出來，當時移民到美國的中國人，不說有朝聖的感覺，起碼也大大地開了眼界。再晚一點，現在年紀七、八十歲的老移民當年來到美國，幾乎是「逃難」來的，當時的中國正是戰亂，他們好不容易逃離烽火來到新大陸，在這裡讀大學，在這裡娶妻生子，1950-60年代的美國人享受的是世界最高水平的生活，3/4以上的家庭擁有汽車，電冰箱、電視機、冷暖氣機已漸為家庭必備電器。移民來到這世界最豪華、舒適、方便的國家，實在很難拒絕跟著被美國「同化」；更清楚地說，大家已經無暇回顧祖國的老國固，希望趕快被「同化」，被「認同」，好能被接納來創造更多的生存條件與機會。他們不但自己勇於融入移民社會，而且不怎麼在乎自己的孩子沒有「中國味」，儘可能變成「美國人」。想要被認同，第一步就得先把英文學好，我們很容易發現年紀在70歲以上早年移民美國的華人常能講一口流利的美國話，並且也有好的閱讀與寫作能力，那不是因為他們有語言天才，也不是因為他們住得夠久，而是當時他們為了儘早「被同化」而有強烈的學習意願。這好有一比，在台灣，我們常聽人說，客家人與原住民有語言天才，他們大都能學得閩南語與北京話，年長的原住民說起日本話，腔調更是與日人無異。其實，客家人與原住民哪有語言天才？他們不過是在台灣移民中屬於弱勢，為了生存，逼急了自然就非「天才」不可了。

從相同的角度理解，或許就或多或少可以發現為什麼「新移民似乎多以護衛各自種族文化為傲，有極大的比例甚至根本不會說英語」。最近幾十年來，美國除了因越戰而收容來自越南的移民，以及零星基於人道主義而收容的各國政治異議份子，對於新移民把關甚嚴。近年來，家庭團聚移民除外，得以順利移民美國的人，只有三種人：一是有錢投資的生意人；一是高科技人員；一是全世界各行各業有特殊表現的傑出人士。簡單地說，都是經過移民局認定，對美國的未來發展有幫助的人。這些人到美國來的動機固然複雜，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是本國的秀異份子，並不是在本國吃不開而「逃難」來的；他們多半是來利用美國的資源，做生意或做研究；他們原則上都有「世界公民」的氣質，不見得對美國忠貞，隨時都可以走人。老移民因為沒有退路，所以只好接受「同化」；新移民多少把移民當做一次「耽擱時間較長的旅行」，他們的目標確切，語言只求夠用便好；不反對孩子上美國學校，但是不遠千里每個禮拜送小孩去上一次中文學校，積極地想要讓孩子懂得祖國的語文與文化。

相對於社會成就較高的亞裔，在美國通常從事基層勞動工作的墨西哥裔就像極了早期的華裔移民。前一陣子加州地區因有白人主張「獨尊英語」，反對雙語教學，華裔譁然反對，因此舉行投票。結果講西班牙與的墨裔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母語，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投票贊成「獨尊英語」。可見他們是多麼期待著自己的下一代趕緊被美國「同化」，能從勞動階級翻身。亞裔在美國素有「移民模範生」的美譽，因為他們通常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但是從長遠看，其實移民的模範生應該是墨裔，他們任勞任怨，認同美國價值觀，長久以往，他們比較能和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同心。

不同種族間互相的「不友愛」、「不認同」與「不信賴」似乎很難完全消弭，教育可以讓種族偏見在表面上化為烏有，變成文明人的修養，但是在多民族的美國，許多莫名其妙的衝突歸結起來卻仍多緣於種族偏見與歧視。當有一天，美國的各族裔不再有「多數」，也不再有「少數」民族時，白人是不是有雅量把他們既得的利益拿出來跟各族裔分享呢？

我想誰也預測不到這個微妙流轉的趨勢與人性，不過，網路上那些撂狠話的「仇恨團體」確是值得嚴密觀察的，它將是測量白人「色溫」的溫度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