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到奧斯汀
秋天與夏天換班的時刻
潔西
第一次感覺到秋天是在某年的中秋夜。
那年,我從台北趕高雄和家人一起過節。母親要我加件衣服,免得賞月時著了涼。我不信,只著短衫就在月光下大啖柚子,品嘗月餅,隔天果然就頭重腳輕,爬不起床來。
母親告訴我,秋天要來,是說到就到的,中秋是秋天拜訪大地的日子,不管挾著盛夏餘威的初秋怎麼地熱,中秋一到,天便有冷颼颼的感覺。
台灣四季如春,這種季節更替的體會,對我來說是難得而印象深刻的,而令我滿好奇的是,母親的氣象報告,到了德州奧斯汀,竟然也還靈光。
九月抵奧斯汀,立刻被這裡的烈日嚇壞了,午後幾乎出不了門,即使走出空調的廂車,直到進入建築物約莫只在三五分鐘,但是就這三五分鐘親炙豔陽,已經令人感到皮要綻裂開來。
我的反應在朋友看來,似乎有點大驚小怪,他們冷冷地告訴我,我算幸運的,德州九月的陽光,氣燄已經小多了,要是六七月來,才知道什麼叫熱。幫我搬家的西班牙裔司機說,或許他明年夏天會來迎接我回加州,因為德州之夏,可不是人待得住的。
醫家張介賓的《景介全書》中說:「暑有八證,脈虛、自汗、身熱、背寒、面垢、煩渴、手足微冷、體重是也。」到奧斯汀一個月確實感到體內循環似乎轉緩,體外雖少汗,體內卻溼熱,一覺醒來手足稍有微冷,而在購物中心裡看到的美國太太真的個個體重如牛,莫非都是「暑」字起的化學變化。
我並不是沒到過熱地方,十年前,我到過中國大陸最熱的地方,吐魯番,此地年平均氣溫在攝氏42度,相當華式快110度,比德州的年溫還要高。
記得剛到吐魯番,開車師傅就載著我們到一個砂療站,一眼望去,一朵朵的大陽傘,每一朵陽傘下,都躲著「一個頭」,原來他們把整個身子都悶在砂裡,據說這樣可以治風濕。走出有空調的廂型車,第一個念頭就是縮回車裡去。天啊,太熱了,簡直要人命,真想像不出那些做砂療的人是怎麼耐熱的。不過,說也奇怪,勉強走出車廂,過不了十分鐘,除了眼睛還是睜不太開,身體居然開始慢慢地適應了,尤其是吃了當地的孩子來叫賣的冰鎮過的西瓜、哈蜜瓜和葡萄,暑氣已經消退了大半,這才忽然發現太陽也有剋星,不是別的,而是小小美麗的瓜果。
奧斯汀當然也有西瓜、哈蜜瓜和葡萄,而且就在冰箱裡,可以隨取隨吃。但是,這裡屋內都有空調,在屋裡吃起瓜果只有甜味,沒有消暑的作用,這才又讓我覺得,太陽的剋星不是瓜果,而是那頂著瓜皮帽來叫賣的吐魯番小孩。
朱震亨在《格物餘論》裡說:「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天既生此火球以養萬物,必以人之維生必賴此火。人之異於禽獸,便在於人能善用此火,成就文明,而不被火所剋;在陽光之火不為所用之時,則差遣吐魯番小孩與瓜果以避之。
正因為熱得過火,每一喊熱,朋友就寬慰地說:「再等等,秋天就快來了。」這句話就變成這一陣子熱天出門的「驅暑咒」。咒語唸久了,果然靈驗,中秋一過,天氣真的轉涼。前兩天,清晨一出門,竟發現略有寒意,原本枯黃的草皮冒出了幾莖綠芽,大家似乎都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秋天來了,萬物不約而同地瞇著眼睛,緩緩地環顧著四周,開始嗅著季節更替,大地所散發出來不同的氣味。正當我感到秋天的奧斯汀讓人像逃難獲救一樣,偶爾,此地又會來個大熱天,讓大家又趕緊躲回屋裡。這樣冷冷熱熱,讓人不知如何穿衣。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腳下有一種動物,根本不把季節放在眼裡。奧斯汀的螞蟻是居家僅見視太陽為無物的生物。在最毒辣的午後三點的烈日下,成群結隊的螞蟻,爬行在快要冒煙的水泥走道上,步調一致,精愛親誠,忙來忙去,沒有一隻偷懶的。秋天到了,牠們還是勤工儉學如故。聽說這裡的冬天滿冷的,到時候我倒要看看這螞蟻雄兵會是何去何從。 |